自然之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艰 难 的 反 思

    渐渐地，我们只能拥有往昔了，现在和未来都不再属于这一代。所以，我常想，人这一辈子应该活个明白，倘使能对自己经历过的时代有所认识，也算不枉此生。不仅如此，我们的前辈，很多人已经走了，他们把太多的糊涂也留给了我们，甚至留给了我们的后人。或许，中国几千年来朝朝代代皆如此，不过最近的几十年最为典型罢了。
   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必然要回忆。但如果仅仅是回忆，那也只是个人的消遣，此外并无意义。鉴于往昔之糊涂混沌，我不大喜欢纯粹的回忆，而是代之以反思，代之以审视与评价，这也许是我们这一代很多人特有的共性。相信伴随49走过来的人大多如此，在当下这个堕落的享乐社会，初开的启蒙时代，人们或多或少或自觉或不自觉都带有这种倾向。不同在于，有人敢于表达外露，有人因种种原因不说而已。
    和大多数人一样，我也是个凡夫俗子，既没先知先觉，也没胆量勇气，那个年代也曾虔诚地追求过信仰过，虽然出身属“另册”，不可能得宠疯狂，没留下什么愧心的劣迹，但是环境无法选择，多年灌输教育所形成的立场、观念、思维是典型毛时代的。
    反思从“四人帮”倒台的前两年开始，范围也仅限于文学艺术，而且很长一段时间徘徊在起点处。文革否定之后，伴随全社会的思想解放，反思面积虽然明显扩大，但也从未曾想到会触及“党和国家”，触及“红色历史”，依旧感恩“红旗下”，80年代中期还很顺利地被纳入组织，尽管那时已经不再信仰什么主义，纯属为前程谋了。几乎与此同时，一批青年学者对中国历史文化的学术探索，比如《兴盛与危机》，比如《河殇》等等，对我的影响、震撼是深刻而巨大的。到了8964时，观念陡转已成必然，无论理智还是感情上都站在学生一边，惟担心彼时尚没有独立的政治力量可以占领舞台，世事难料。事态进一步发展时，我提醒周围同事得承认这事实，心中要有数，谨防意外事变。我说话的第三天，坦克就上街，抓捕开始了。还好，那几位听了我的，算是躲过一劫。
    进入90年代，情况完全不一样了，世界历史对两大阵营终审裁决，尘埃落定，而国内则腐败决堤，铺天盖地。这一时期，从个人欲望的角度说，我的人生曲线渐走高峰，算是比较“辉煌”了；但从理性良知的层面看，这段“辉煌”恰恰让我从内部亲眼所见并切身体验了旧体制的腐朽与没落。所谓“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”，更深刻的反思已在所难免。
    到了新世纪，我则完全放弃在官场上谋求高就的一切机会，彻底厌恶，急于下车了，人各有志。于是，有了多余的精力与时间去读书思考。
    和大多数人一样，我也有感于这个民族近代以来科技、经济与社会发展之落后。究其原因，我选择了哲学与文化的角度，结果发现中国之落后远非明清始，蒙昧之根深远，坐胎基因如此，这个认识于我意义非凡，收获颇丰。但此时基本上还是知识欲望的驱动，兴趣在学术思想，尚没有对主义与体制的反思，也没有注意到民主自由那样的思想体系，那时还不懂上网。前不久重读自己当年的文字，局限显见，感触良多。
    反思历史逐渐延伸至审视现实，审视现实再联系历史，观念彻底转变，是最近三年的事情。这应该感谢现代科技文明，感谢网络让人眼界远至天涯，思想飞跃国界，此不多述。很多时候我在想，作为智商正常的个体，一生走过来，最终成为一个自食其力、自有主见，内心不贫的现代人，我应该感谢谁呢？说实话，不多年以前，我还是感谢D的。但渐渐地我终于明白，无论哪一朝代哪一国，百姓总要过活，稍有条件，也都尽可能地去读书知理，此乃起码的人权。而D做了些什么呢？回首过去，它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这个民族吗？假如一个政党，造反时许诺民主自由，号召动员天下百姓，出人、出力、出鲜血、出性命帮它打江山，而掌权后却称霸天下，宣称代表一切，自封是人民的爹娘大救星，为所欲为，封言路，堵视听，造饥荒，祸良民，坑异党，杀良知，唯我独尊，到头来社稷将倾，一通“改革开放”，子孙暴富，钦定接班，统统代上三个表，贵为王侯，富可敌国。如此，我有什么理由要感谢呢？干嘛要感谢这样一个D，就因为它凭枪杆子建立一个自己说一不二统归统管的“国”，而我们碰巧不得不生在这个倒退的“国”中吗？毫无道理。回顾历史，长达几十年时间，他们本可以把手中的“国”打造成一个多元并存，公平合理的民主社会，但是他们没有。他们不是不知不懂，不是没有那分见识，而是没有那种境界、胸怀和德行。现在看，如果说感谢，我感谢这些年挣扎过来的爹娘，感谢供养我长大的天下百姓，感谢终于让我读懂“人”字的普世文明。